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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环球人物》杂志 发布时间:2010年7月26日上午6点47分杨虎城之孙杨瀚接受《环球人物》杂志独家专访,讲述“西安事变”后,杨家的惨痛经历,他说——
祖父之死,不是家仇
1936年12月12日,震惊中外的“西安事变”,改变了中华民族的命运,对挽救抗日危局、促成国共两党合作起到了重要作用。事变中的两位主要人物,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命运也随之彻底改变。张学良开始了长达50多年的幽禁生活,他曾自述:“我的事情是到36岁,以后就没有了。从21岁到36岁,这就是我的生命。”杨虎城则在被囚禁12年后,连同子女、卫士和秘书一家8口,在重庆惨遭秘密杀害。
在杨虎城遇害60年后,《环球人物》杂志记者见到了杨虎城之孙杨瀚。杨瀚目前就职于中国文史出版社《纵横》杂志社,与记者的见面地点就在他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堆满了杂志和书籍,一本厚厚的《杨虎城年谱》摆在书柜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。
从2000年起,杨瀚着手研究祖父杨虎城,并于2007年出版了40万字的《杨虎城大传》。与《环球人物》杂志记者的交谈中,杨瀚俨然是一个专业的历史研究者,而事实上他的专业是无线电,1980年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,他一直在公安部从事道路交通管理工作。杨瀚说,他之所以会转而研究历史、研究祖父,与1999年和2000年两次面见张学良有关。

杨虎城将军嫡孙、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杨瀚
把张家事当作自家事
“张杨两家的关系是很特别的,”杨瀚说,最初与张学良见面的本该是杨瀚的父亲,杨虎城长子杨拯民。
杨拯民生于1922年。杨虎城被捕时,他只有16岁。1938年,杨拯民前往延安抗大、马列学院学习,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建国后,历任玉门石油矿务局党委书记、局长,西北石油管理局副局长,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功臣。
张学良的大部分亲属在国内,杨拯民和张学良的弟弟张学思、张学铭、张学森都是好朋友,张、杨两家在大陆的人一直来往比较亲密。杨瀚说:“张学良的四弟张学思,‘文革’前是海军的参谋长,‘文革’中被迫害致死。‘文革’后,落实政策这些事情都是通过我父亲来做的,父亲把张家的事始终当成自家的事,有时甚至超过了自家的事情来办。”
1987年,台湾开放来大陆探亲后,通过张学良的侄女张闾蘅,杨拯民和张学良取得了联系。杨拯民给张学良带过一些字画和礼品,1990年,张学良也托人给杨拯民带来了亲笔题词:“拯民吾弟:爱人如己。”1991年,张学良结束幽禁生活获得赴美探亲的自由。“当时中央决定去纽约看望张学良的人选,父亲也是被考虑的人之一,但后来派吕正操去了。我父亲总想见张一面,他十几岁的时候和张学良是比较熟的,‘西安事变’之前,张学良和我们家来往比较密切。另外,我父亲也想动员他回来。”杨瀚说。
1996年,杨拯民终于获得了去美国探望张学良的机会,就在双方都已约定好,并办妥签证准备启程时,杨拯民被查出患了癌症,需要动手术。“1998年,我父亲身体稍微恢复之后,我们又探讨了赴美探望张学良的计划。没想到,一个月后,他忽然去世。”
没有见到张学良成了杨拯民最后未了的心愿。“这个任务,就落到我身上了。”杨瀚说,1999年,在夏威夷的一间教堂里,他第一次见到了张学良,而这次见面和杨瀚的预想完全不同。
“他的亲戚跟他讲,这是杨虎城的孙子,来看你了。他就说谢谢、谢谢,再什么都没说,只是听到杨虎城三个字的时候身子颤了一下。”杨瀚感到不解,按照外面的宣传来讲,张、杨两人是生死之交,可是几十年以后,杨家的人第一次去看他,他为什么反应如此平淡?
与张学良的第二次见面,是安排在张学良住处希尔顿酒店楼下,他的侄女用轮椅推着他到海边散步。杨瀚陪着张学良走了一段,“但是他根本不想谈,没有谈话的意思,我也没带着问题去刨根问底,就是礼节性地去看看他,算是了却父亲的一个心愿。”
2000年,张学良百岁生日,杨瀚受邀再次探访了张学良。“这次去,还是什么也没说。我很不理解,就想通过史实把它搞清楚,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,杨瀚开始研究那段历史。杨瀚说:“以前我特别害怕写文章,这个事情促使我开始愿意写东西了。”杨瀚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题为《我见到了张学良》的文章,“写了一下我见他的过程,和我为什么要去见他。”
杨瀚经过研究发现,张学良曾几次对外界提起杨虎城。“第一次是在日本的NHK电视台接受记者采访,那时张学良还没有完全恢复自由。他讲杨虎城:这个人很追求时髦,是个老粗。但后来谈起‘西安事变’,张学良都是以谈自己为主。张学良到了夏威夷以后,在历史学家唐德刚给他写的口述历史里,又谈起祖父,说他是个好人。”杨瀚说。
祖父两次与共产党失之交臂
关于祖父,杨瀚小时候很少听父亲提起。杨瀚说:“直到1969年,父亲从牛棚放出来,他才把家里的5个孩子叫到一起,把家庭历史和个人历史讲给我们。”15岁的杨瀚,听了父亲的讲述,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
“祖父之所以有敢‘把天戳个窟窿’的胆量,有‘把牢底坐穿’的毅力和为民族民主献身的精神,都与他非正常的少年经历有关。”1893年冬,杨虎城出生于陕西省蒲城县甘北村一户贫苦农民家中。年幼的他仅读过两年私塾,就到小饭铺当了“烧火娃”。15岁那年,杨虎城的父亲因参加反对清政府的活动,被绞杀于西安。杨虎城向会馆借了一辆独轮手推车,披星戴月一步步地将父亲的遗体推回了甘北村。
1914年,杨虎城组织当地农民成立了一支“人民革命军”。1918年,他加入靖国军,积极参加孙中山发动的护法运动。当时的陕西是北洋军阀的一个大基地,孙中山去世时,杨虎城是陕西唯一派人去北京吊唁的军事统帅。杨瀚说:“祖父对孙中山很崇敬,我父亲的名字都是取自孙中山的‘亟拯斯民于水火,切扶大厦之将倾’。”
从那时起,杨虎城早期朴素的农民革命理想里就有了现代革命的目标。从1922年底到1923年间,杨虎城开始接触到共产主义。“北伐时期,他和共产党关系非常好。1927年国民党清党时,他开始感觉到国民党代表的利益集团和他不是一回事,蒋介石背叛了革命。‘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’,可是他和苏联人、共产党都搞翻了,扶助农工就更加不提了。”杨虎城深感前途渺茫,杨瀚说,这种情况下,他向南汉宸、魏野畴所在的中共皖北特委正式提出了加入共产党的要求,但没得到批准。
1928年,迷茫中的杨虎城与妻子谢葆真、秘书米暂沉一起东渡日本。日本之行,令他大开眼界。杨瀚说:“祖父表面上不露声色、很深沉,但他的思想实际非常活跃。张学良评价他很时髦,我觉得这个评价不低,他不只形象上很时髦,思想上也非常与时俱进。”杨虎城在日本待了9个月,天天去日本人的兵营,看日本人出操,他到日本后和共产党东京支部也有来往,东京支部曾给中央写报告,要求发展他入党。中央批准了,可是等回信到日本的时候,他已经回国了。
杨瀚说,虽然两次与共产党失之交臂,但杨虎城一直与共产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“他的部队里很多人是共产党员,他的警卫团长就是共产党员,他都知道。祖父时任17路军总指挥、西安绥靖公署主任,但他一直拒不执行剿共的政策。共产党在他的部队里前后发动了60多次起义,最大的规模是一个团,他都没有镇压。他的原则是轰走就完,如果回来了,他还照样收留。”
张、杨两人关系微妙
杨瀚告诉记者,其实“西安事变”早在1935年就开始酝酿了。在1931年“九·一八事变”后,杨虎城在部队里强化爱国主义教育。“当时蒋介石在外面不允许讲抗日,但祖父是有活动必讲抗日,所以在政治上,他和蒋介石的关系越来越紧张,但蒋对他也无可奈何,因为他势力太大了,老百姓拥护他。”
1935年,张学良的东北军到达陕北后,杨虎城就开始思考如何联合张学良实现抗日。杨瀚说:“开始,祖父和张学良关系并不好。东北军装备好,张学良又受过高等教育,根本看不起他,说他就是一个大老粗。张学良在西安只有一个团的兵力,其余的都派到前线剿共去了。他的房子离东城门很近,他的警卫营营长就住在城门楼上,以防杨虎城对他有什么不测,可以从东门跑。张学良刚去西安时候是防备杨虎城的。”
很快,张学良和杨虎城在抗日的问题上达成共识,他们的交往日渐亲密。1936年,经过张、杨两人的共同努力,抗日思想已经在西北军民中深入人心。1936年12月4日,蒋介石到达西安,在张学良多次哭谏无效后,张、杨两人发动了震惊世界的“西安事变”。14天后,经过多方努力,在达成抗日共识的前提下,“西安事变”得以和平解决,张学良送蒋介石离开了西安。杨瀚在《杨虎城大传》中写道:“当天是圣诞节,37岁(虚岁)的少帅以他的自由与政治生命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了宋美龄。”
1937年6月,杨虎城被迫与妻子谢葆真、三子拯中搭乘美轮“胡佛总统号”,出国考察。1937年10月,在宋子文一封电报“值兹全国抗战,各方同志均纷纷集合,共赴国难。吾兄虽未奉电召,弟意宜自动返国。如何?盼复。”的诱惑下,杨虎城从欧洲返回祖国,渴望参加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战斗。不料,遭到蒋介石亲自布置、戴笠亲自组织实施的秘密逮捕,之后是长达12年没有审判的监禁以及最后殃及子女、部属的屠杀。
给连战写信为祖父平反
促使杨瀚研究“西安事变”的另一个原因是海外华人对“西安事变”不了解。杨瀚说:“到国外以后,发现关于‘西安事变’,很多海外的华人不清楚,甚至不知道有杨虎城这个人。”
他说:“台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教科书提到‘西安事变’都只说张学良,对张学良的评价是乱臣贼子、劫持领袖、作乱犯上。关于杨虎城的内容几乎没有,为什么没有呢?蒋介石把杨虎城连同子女一起杀了,他们也觉得这事拿不出来。在国民党党史里,对杨虎城在‘西安事变’前都是肯定的,到‘西安事变’,就是和张学良一起作乱犯上,然后被免除职务,就结束了。后来,蒋介石写了《西安半月记》,说明自己是正确的,是他的人格感化了张、杨。台湾那边对‘西安事变’不讲情节。”
杨瀚觉得自己有责任还原历史真相。2005年5月,他给时任国民党主席连战写信,为杨虎城平反。他在信中写道:杨虎城,我的祖父,中国国民党党员,他一生信仰三民主义。1924年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入党,手续系由孙中山先生亲自办理。杨虎城后追随于右任组靖国军,在北伐中坚守西安,对国民革命有重大贡献……1936年,因国难当头,民族危亡,反对中央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政策,他与张学良将军发动“西安兵谏”,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国共内战,促成了两党的二次合作,为全国团结抗战奠定了基础……一个忠党爱国的老党员,国家的二级上将,没有罪名,没有审判,就这样秘密处决,殃及子女部属,岂有天理?岂能为党纪国法所容?
同年11月,杨瀚收到了时任台湾中国国民党大陆事务部主任张荣恭先生的来信:为纪念抗战胜利及台湾光复六十周年,本党特于中央党部举行历史文物图片展览,其中有一个张学良和杨虎城将军的专柜,展出照片两张,历史文件六本……“这是60年来,我祖父的照片和签名第一次在台湾公开展示,而且是在纪念抗战胜利的展览上,等于是台湾第一次从正面肯定了‘西安事变’的历史作用。”杨瀚说。
2009年1月,杨瀚到台湾收集关于杨虎城的资料,专门约见了连战和蒋孝严。“去见连战主要是去表达感谢,谈了半个小时,他也承认‘西安事变’是很重要的事件。”而与蒋孝严的见面,并不像记者想象中夹杂着复杂的感情,“我和蒋孝严谈两岸关系,也谈历史的一些东西,我把《杨虎城大传》送给他,他过去对这个不了解,说会好好看。”杨瀚说,他见蒋孝严只是因为同样作为后代,都经受过很多的磨难,“我觉得这是个政治问题,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问题,不是家仇,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了解真相。我和他谈得很好。”
和“仇人”面对面
杨家人与“仇人”的接触不止这一次。1949年,蒋介石下令秘密杀害杨虎城,整个计划是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的直接部署下完成的。“上世纪80年代,我父亲宴请过毛人凤的儿子毛渝南。作为统战对象,我们知道他是毛人凤的儿子,但他并不知道我父亲是杨虎城的儿子。”席间,两人谈笑自如,杨拯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情绪,回家后也没有对家人提及,杨瀚还是通过后来的报道才得知此事。
杨拯民甚至还曾见过具体执行谋杀计划的保密局特务周养浩。“当时毛人凤把任务布置给保密局的两个少将,一个叫徐远举,是电影《烈火中永生》里的特务头子徐鹏飞的原型。另一个就是周养浩,他是特务沈养斋的原型。解放后,他一直被关在监狱。1975年,刚刚被特赦出来,我父亲见了他。当别人介绍这是杨虎城的儿子,他挺内疚的,表示忏悔。我父亲和他讲,那是当时政治的原因,不是他的原因。”
从小到大,杨瀚没有听过父亲对任何人表示过个人仇恨。“在某种意义上讲,我觉得这是一个唯物主义的态度。他仇恨的是国民党的反动性。”
2006年,杨瀚去河南见了参与行刑的最后一个凶手,杨轻典。“他已经88岁了,身体不是太好,脑子也不很清楚。但我一说是谁,他立刻就流泪了。同行的记者就问那些事,他不愿意再提,一边说一边哭。他都不知道杀的是谁,事后才知道。”而杨瀚此行的目的也并非重提那些令老人悔恨的往事,“这段历史,其实我大概都知道了。我就是想通过我这个行动告诉世人,仇恨不要继续。”
2007年,杨瀚出版了《杨虎城大传》,本以为“可以为先辈划上句号了,但心情依旧沉重”。杨瀚说:“我们要给历史留下一个完整的情节。随着台湾资料的解密,我们有可能知道这部分情况。我要做的是打扫灰尘,把这段历史的柜子打开,让大家能了解在近百年里,中国产生的这些特殊人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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